《建築大師作品》越過時空的邊界:布里昂家族墓園Tomba Brion of Carlo Scarpa (下)

發佈時間:2026-01-07 08:30:12

撰文/攝影■張寧

布里昂家族墓園位於義大利北部卡多雷地區的聖維托(San Vito d’Altivole),一個遠離主要交通路線的小鎮邊緣,若不是刻意前來,很難在日常行程中偶然遇見。路上偶有不起眼的方向指引,在低密度的住宅、農田與樹林間,靜靜地佇立著這座建築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作品。基地位址的選擇已說明著:這不是一座用來被看見的建築,而是一個必須親身抵達、行走其中的場所。

接近墓園的路徑上,道路筆直而單純,樹木排列在側,視線自然地向前延伸。在近乎日常的狀態下,人的感知逐漸被淡化;沒有預期的壯觀,也沒有心理上的鋪陳,這種缺乏預告的狀態,反而讓踏入墓園的空間經驗更加清晰而深刻。

墓園被一圈傾斜的混凝土圍牆包圍,牆體不高,卻恰巧地阻斷視線,圍塑出人與靈的邊界。這道牆的存在並非為了保護,而是一種界定;它清楚地劃分出一個不同於外界的空間條件:聲音被削弱,風勢被阻隔,視覺被延後。站在牆外,無法判斷裡面是什麼樣的地方,只能感受到一種被保留的安靜。

入口藏在牆體的一側,並不顯眼;進入後,是一段低矮而狹長的通道。牆體厚實,地面平整,光線被壓低,只從上方留下細長的開口。這段通道部自覺地使人放慢腳步,也讓身體對尺度的感知變得細膩。腳步聲在混凝土之間回響,外部世界彷彿逐漸遠離,行走本身成為一種轉換。混凝土被切割成排列精巧的塊體,而不是完整的平面;緩步行走時混凝土之間的喀噔聲,如對思念之人的聲聲喚:我來見你了。

通道的盡頭,是兩個相互交疊的圓形開口。這組圓形的開口被視為布里昂家族墓園的象徵,它們限制並引導觀看。透過圓形框景,視線被切割,只能看見被選擇的風景:水面、草地、遠方的建築量體。圓洞邊緣鑲嵌的馬賽克,在光線下呈現細微的色差,使方向與空間層次更加明晰。

跨過入口後,空間忽然展開。天空、水面與植栽同時進入視野,前段的壓縮感逐漸舒展開來。墓園的配置並非以單一中軸或核心空間組織,而是沿著邊界展開的連續性行走路徑。Scarpa讓人貼近牆體行走,使邊界成為理解整體空間結構的重要參照;空間無法一次被掌握,而是在移動中逐漸成形。

冥想亭位於水池之上,是墓園中最為輕盈的空間。結構簡潔,尺度適中,沒有明確的功能指示。水面反射天空與周圍植栽,削弱了建築的重量感。坐在亭中,視線自然延伸至水面與遠方,時間似乎被拉長,靜靜地作為來者的停留點,回望布里昂夫婦的墓。

水在墓園中反覆出現,卻從未成為主角。它以水池、溝渠、反射與暗示的方式存在,調節空間的溫度與節奏。水面多半位於視線以下,使人必須低頭或側看才能察覺。水一如往常地在Scarpa的作品中作為一種背景性的存在,卻在整體感受中不可或缺。

沿著路徑前行,人逐漸被引導至布里昂夫婦的墓。墓體設置在一處略為下沉的圓形草地中,上方是一道混凝土拱橋。拱橋形式簡單而俐落,具有明確的空間指向性。拱下安置的兩具棺木,彼此微微相傾斜,又卻未碰觸,形成一種極其細微的互動,以溫柔而不張揚的狀態展現了夫妻之情,在長時間的觀看後更顯深刻。

草地在這裡被處理得平整而低伏,延伸至墓前,如同一片靜止的水面。早期設計中,墓體周圍原本規劃有水渠,而最終未被實現;但水的概念仍透過地形與空間的關係被保留下來。這種未完成的狀態,反而使人更清楚地感受到Scarpa對空間留白的態度。

混凝土是墓園中最主要的材料,但在Scarpa的處理下,它並不顯得冷硬。牆面保留木模澆置的紋理,細微而連續,如同被凝固的時間。這些痕跡使材料不再只是結構,而成為記錄製作過程與時間流逝的表面。風化、苔蘚與色澤變化,都被視為空間與生命的一部分,而非需要被修正的缺陷。

家族教堂位於基地另一側,靠近道路,是墓園與外部世界的另一個通道。外觀沉靜而內斂,內部光線從上方天窗灑落,經由層層退縮的幾何構成,使光在進入空間前被柔化、折射,最終落於祭壇。光在此不僅是照明,而是神性空間裡被精心策畫的重要角色。

在墓園的一角,Scarpa 為自己留下了墓地。1978年,他在日本旅行期間意外辭世。他選擇長眠於自己設計的布里昂家族墓園之中,位置低調、形式內斂,自然地融入場域之中。這並非象徵性的安排,而是一個貫徹他一生態度的選擇——不成為中心、不留下結論,只留下可以被持續經驗的空間。偶爾出現在墓前的鉛筆與花束,成為人們與建築師之間最直接、也最安靜的對話。

布里昂家族墓園並未試圖為死亡下定義。它既不說明,也不引導情緒,而是透過邊界、路徑、光、水與材料,創造出可以被反覆經驗的空間場域。植物持續地生長,水面映照著四季的變換,混凝土表面隨時間逐漸改變色澤。生命的消亡在這裡並不只能是被封存的紀念,而是一個仍隨著時間與生命消長的場所。

或許正因如此,這座墓園始終維持一種珍貴的平衡。它關於告別,卻不封閉;關於終點,卻始終保持流動。建築在此不作結論,而是成為一種被時間反覆閱讀的存在。

《建築大師作品》越過時空的邊界:布里昂家族墓園(上)